2022 年,加州理工学院的一栋楼下,两个端着咖啡的年轻人吹着风,聊起了一个近五十年的老问题:细胞凭什么几乎从不出错。他们那时还不知道,这场闲聊会因为和学生们的思想的进一步碰撞,牵出一个被整个领域忽视了半个世纪的盲点,最终变成一篇论文,也成为跨学科视角催生科学突破的一个例证。
近日,西湖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陈子博团队与工学院肖方舟团队在西湖大学交叉科学中心的支持下合作提出了一种“多分子校对”电路,让细胞群体能在嘈杂的信号环境里更可靠地分辨对错,并突破了合成生物电路里一个长期被忽视的困境:“越准确,正确信号越弱”。相关成果以“Multimolecular proofreading overcomes the activity-fidelity trade-off”为题,发表于《细胞系统》(Cell Systems)。西湖大学博士生毛卓为第一作者,陈子博教授(生命科学学院、交叉科学中心)与肖方舟教授(工学院、交叉科学中心)为共同通讯作者。
故事,要从很多年前的那杯咖啡讲起。
一个老问题,和一堂文献课
细胞辨认分子的本领高得惊人。DNA 复制中,每复制上亿个碱基才错一个,核糖体合成蛋白质的出错率也只有约万分之一。单靠正确与错误分子之间那点结合能量的差别,绝对达不到这么低的错误率。
1974 年,John Hopfield 给出了一个经典解释:动力学校对(kinetic proofreading)。它的内核是两样东西,延迟加能量。让分子先被“拖”上一段时间,结合得松的错误分子更容易在这段时间里掉队、被清除,而维持这套筛选,要持续消耗能量。
多年以后,也是肖方舟在加州理工读博的第一年,他在一堂经典文献讨论课上讲了 Hopfield 这篇论文。(这样研读经典的传统,如今也在西湖大学交叉科学中心延续。)凭着对非平衡态物理的理解,他抓住了“延迟加能量”这个内核,随即冒出一个念头:能量为什么一定得是化学的?分子在不同化学状态之间的转换,和它在空间中的移动,在数学模型的结构里其实非常相似。那为什么不能把延迟和能量搬到物理空间上来做校对?于是,他和同在加州理工Rob Phillips 组的 Vahe Galstyan 一拍即合,后来又在 Arvind Murugan 等人的推动下,于 2020 年提出了“空间校对”(spatial proofreading):延迟由扩散提供,能量由空间梯度提供。这是第一次“越界”,它说明,生物的高精度未必只能靠化学能。

图1 经典动力学校对:分子先被“拖”一段时间,错误的更容易掉队被清除。(改编自 Rodnina et al., 2001)
一杯咖啡:两种视角,一个新课题
2022 年,陈子博还在 Elowitz 实验室做博士后,即将回国加入西湖大学。那时,他正在寻找回国后想要展开的第一个课题。听完肖方舟关于空间校对的介绍后,他约对方喝了一杯咖啡。
面对同一个想法,两个人看到的东西却恰好互补。肖方舟是理论视角:空间校对妙在提出了一种全新的非平衡机制。陈子博是蛋白设计与实验的视角:他看到的,是一个憋了很久的实验难题终于有了突破口。
陈子博一直想做一件事:人工造一套精准的生物分子系统,在体外真正验证 Hopfield 的机理。因为到今天为止,这类机制都只是在天然系统里被发现,却没人把它拆开、再搭起来,确认它真的足以产生生物的精准。可经典动力校对对蛋白的要求太苛刻:一个蛋白既要有酶活性、能接住 ATP 的能量,又要靠复杂构象变化维持结合,熬过多步水解才有活性。这样的庞然大物,几乎没法人工设计。
而空间校对,恰好把最难的两件事拆开了:延迟交给扩散,蛋白只需结合底物。能量则靠建立空间梯度。似乎实验变得可行了。两人定下主意,回西湖就带学生做。
毛卓是2022年陈子博来到西湖大学的首届博士生,她来到陈子博实验室轮转时,就被动力学校对以及空间校对这样优雅的理论模型吸引,并开始尝试用实验复现空间校对系统。她和贾媛棋、阎彧萱、吴秉泽等人,据此搭出的了一套完全在细胞外空间运行的多细胞校对电路:发送细胞分泌正确和错误两种复合物,它们边扩散边可能解离,中间的校对细胞把解离出来的分子内吞清除,只有一路挺到终点的复合物才能激活下游。

图2 可在实验里搭建的细胞外多细胞校对电路:延迟由扩散实现,不可逆清除交给细胞内吞。
真做起来,撞上一堵墙
可真动手,麻烦来了。理论模型的预测,和模拟对不上。最扎眼的是:只要把保真度(准确性)提高,活性(结合了正确底物的蛋白浓度)就低到几乎看不见信号。
一开始,理论和实验给出了不同判断。肖方舟从模型出发,怀疑实验出了问题;毛卓等人从实验出发,怀疑理论并不完善。直到两种视角被放在同一个框架中重新校准,他们才意识到:问题不在某一方,而在经典动力学校对本身,其中隐藏着一个近五十年的盲点——“活性—保真度权衡”。
从 Hopfield 和 Ninio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提出动力校对至今,无数研究都盯着准确性,却没有针对信号传递中的活性展开足够的思考:任何下游系统,都得先收到足够强的信号,才谈得上信号传递。而且团队证明,活性随保真度升高而下降,这不是某个电路的毛病,而是所有动力校对共通的、本质上的约束。参数怎么调,都无法突破一个“校对三角”,三角之外,三角之外,是一片无法到达的区域。
一个如此普遍的约束,为何直到今天才被清楚地揭示?关键不在于过去的研究看得不够仔细,而在于观察问题的尺度不同。传统动力学校对理论主要聚焦单个酶分子的状态转换,并默认酶的总量守恒。困在这一框架中,活性与保真度之间的两难几乎注定无法被突破。

图3 把关越严,正确信号越弱。参数扫描画出“校对三角”,三角之外是怎么调参都到不了的不可达区。
第二次“越界”:从单分子到多分子
而解决这个两难困境的突破口,来自毛卓和陈子博的合成生物学直觉。在基因回路里,自激活(self-activation)和互相抑制(mutual inhibition)是放大、筛选信号的常规操作。把两者拧到一起(团队称之为 SAMI),正确信号就能一边增强自己、一边压制错误信号。滚雪球般地,这一点点微弱的初始优势,累积成终点处泾渭分明的胜势。模拟显示,SAMI 几乎完全突破了这个两难困境,而且相当稳健。

图4 自激活耦合互相抑制(SAMI):正确信号增强自己、压制对手,把微小的优势滚成压倒性的胜势。
它为什么能成?因为它打破了单分子框架:酶分子的数量,可以随状态一起改变,不再守恒。而“数量可变”,正是跳出两难的关键。有意思的是,自然界或许早就在用类似的招数,比如小鼠胚胎里 Nodal 与 Lefty 之间的自增强、侧向抑制,就和 SAMI 如出一辙。
如果说第一次越界是“校对不必待在化学空间”,那么这一次就是“校对不必守恒分子数量”。两次突破,都是抓住一个大家默认已久、却从没被质疑的隐含假设,然后问一句:为什么不能不这样?
交叉的力量,与它的传承
回头看,这是一个漂亮的闭环:理论提出想法,指导实验;实验撞上反常,又倒逼出全新的理论。物理学家看到机制与能量,合成生物学家看到可造与可验,学生们在两个语境下来回穿梭,最后谁都无法独自看见的那扇门,被推开了。这套多分子校对的思路,也为搭建又准又强的合成生物电路,从可编程细胞通讯到细胞治疗的安全开关,提供了新的设计原则。
更难得的,是这股“越界”的劲头在往下传。它起初只是加州理工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事,一个来自理论物理,一个来自蛋白设计。后来,它随两人漂洋过海,落在西湖大学交叉科学中心(Center for Interdisciplinary Science, CIS)。如今,它正传到像毛卓这样的学生手里。经此一役,他们不只练出扎实的实验功夫,也学会了把一个想法翻译成公式、动力系统、马尔可夫链、凸优化,从中提炼普适规律。这样跨背景的年轻人,正是这个领域最稀缺的。
未来,在生命科学、人工智能以及更多复杂系统研究中,类似的交叉视角会越来越重要。而这,也正是西湖大学交叉科学中心希望推动的事:让不同的语言在这里相遇,让“越界”的劲头一代代传下去,让下一个“为什么不能不这样”,在这里被问出来。
论文网址: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2405471226001407
DOI:https://doi.org/10.1016/j.cels.2026.101658
封面设计:王锦剑